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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藥日記之四

副作用似乎又輕一些,暈眩、發抖、沒有胃口,但還是能吃一點。尤其虛弱的時候知道要好好進食,要不然只是更癱軟無力。 情緒狀態漸漸平穩,能夠和人說話、回訊而不太覺困窘,勉強還是有的,但勉強能夠勉強自己算是前進吧。 情緒低迷一直都是生命常態,以前總會問自己,這是憂鬱症嗎?我現在是憂鬱症嗎?不輕易承認病並不因為輕視病,反倒是不依賴病,知道那些時候都還見得光,隱隱約約的,即使忽明忽逝。但也一次一次更接近所謂死亡的慾念,知道哪些時候它就是來了,腳步輕輕悄悄,像是河裡的女妖哼唱悠長的歌。 躺在床上想到陳明才的日記,看著天花板我沒見到變形蟲從邊角屋簷竄進鑽出,但我望見自己一次一次重複演練著死。那裡有聲音輕輕,只是劃一刀看看就好,知道很痛就死不成了。這裡有聲音輕輕,你先劃一刀,劃了下次就知道輕重了,知道多痛才死得成。血流很多怎麼辦?沒關係你先試試只是一刀而已。來回重複的咒念催促,你逃不出這個迴圈。今早冥想,意識到能觀看自己的心念終歸是一種祝福。你知道,有時候是出得來的,有時候很難。 習慣用思考解決問題,以為愈思考問題就愈能解。自己設了圈套卻又逃不出來。沒有圈套了,我們來拆吧,來挖吧,來清掃吧。把東西分出去,分堆放好,那是孩子、那是傷害、那是委屈、那是無助、那是懦弱、那是母親、那是父親,那是愛。 人的局限。不是不知道人有局限,也不是不承認人的局限。只是以為愛是答案的時候,就會忘記愛也是有局限的。有局限的愛畫定了人的軟弱,而你學著接受他們的軟弱,卻不擔負。在與家距離遙遠的地方發病,想來幸運,畢竟這裡只要面對自己的記憶與意念,不用面對他們的欺瞞與懦弱。他們的痛讓病加倍,不讓他們痛我也好不了,於是回頭又更病了。而在這種距離的保護之下,我能夠與自己的魑魅對峙,把父母的魍魎暫放身後。 身體依然發著抖,坐立難安打著哆嗦,暫時交給藥吧,慢慢再站起來。

服藥日記之三

昨夜三點醒來,一下感覺不到副作用,不暈眩,夜裡的風很涼,黑暗包圍的夜幕中竟有舒爽的安然。一瞬間你覺得什麼事都可以過去的。只要這樣的感覺能夠回來,便沒有什麼可害怕。 早上還是花了一些時間起床,用不同的思緒困住自己再想辦法脫困,繞啊繞的,都是夢,都是想,都是空的。於是起床,進行每日晨間規矩,吃甜椒、煮咖啡、烤貝果、塗低脂奶油,在咖啡裡加100克的脱脂牛奶。邊吃邊讀書,然後吃藥、如廁、梳洗換衣。原本該冥想的,卻撥了電話給爸爸。 撥了沒接,未料他馬上回撥。不可能不掛心的,是吧?但父母的自尊總高過對孩子的愛。電話裡是你來我往,來來回回。父親道歉,說他這輩子是還不起我和母親的,他滿滿的愧疚。然後便是轉過身去,說他什麼都沒有他就是一個人。我問他,那我呢?當你說你是一個人的時候,我不是你的女兒?你怎麼能說你沒有不要這個家,把我丟下?他很憤怒,他覺得當年他做的是一個三贏的局。而這所謂三贏的局,就是他用自傷背離的方式,扭擰自己,以為我和媽媽從此過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那後來呢?我和媽媽一起之後,你就自在了吧?沒有家累你就自由了吧?你就快樂了嗎?你說是為我好,那為什麼我總是想死呢? 爸爸說,別幼稚了吧,妳幾歲的人了聽聽妳自己說的話。 我發著抖說,一直沒有長大的人是你吧?是你不斷的逃走,遇到爭吵遇到爭執遇到挫折就逃,逃得什麼都不要,還覺得自己很堅強嗎?你覺得我幼稚,我這些年可以這樣照顧自己到今天,我能夠堅強的話還需要看醫生嗎?我從小就當大人,你可不可以為我當一次爸爸?讓我當一次女兒?我希望你來參加畢業典禮,我希望你再考慮。 爸爸說,不要希望,希望都沒有用。人哪,除了自己都是別人。我現在只有一個人是重要的,那就是我爸爸。我要照顧我爸爸。 一瞬間你看懂了,你的爸爸一直都只是別人的孩子。你也不用轉頭了,看著他的背影,你知道你背負的是他的傷,而他的傷是他的選擇。你的人生才是你的。 這次下墜是谷底了嗎?我不知道。但這裡很深很靜,你漸漸感覺得到風。這是第一次冥想的時候留下一滴淚。一層一層拿刀切開剝去的皮肉,淌著血。膿瘡雖還爛著,但不要怕痛,人就一輩子。 07 April 2018 仍暈眩、發抖,可勉強控制的激動。

服藥日記之二

05/06 April 2018 昨日和今日是服藥第二三天,頭仍然昏,花非常多的時間躺在床上。昨天下午四點開始就無法離開床,十一點左右睡著,五點起來,又在床上待到十點。下午又跑去躺,直到六點。 這兩天發現情緒的波度很緩,原本會引起情緒波動的小事不再有不合比例的情緒反應。但對於某些在乎的事,情緒波動更大了。要相信一件事而不被浪潮捲進去,竟變這麼難。也許母親長久以來,便是這種recurring thoughts或obsessive thinking困著她。繞不出去,一直彈回來像龍捲風般席捲身邊的人。 在乎少一點。 第一天副作用太重,想要自行調整劑量,還是作罷,吃滿七天再問醫生要不要調整。動作遲緩,反應慢,腦袋撐脹著,想吐,平衡感差,全身無力,發抖。原本症狀都還有點精神可以工作,服藥這三天是全然倒退了。 indifference. 想到別人的感受,若不是更痛就是更無謂。醫生開藥的時候提醒我,sertraline初期副作用可能會有自殘念頭,如果發生了,趕緊打111。我說好。剛剛躺在床上,把人事物想了一輪,發現要死的話是真的都不會在意的。那是極冷淡極漠然的一種選擇,而這個選擇不是相對於熱烈那一面的,就是漠然而已。 不願被死威脅。因著死亡陰影而去愛或被愛,都是太悲傷的事情。愛受了這樣的脅迫,就餿了。必須相信人有回復的能力,傷有被修補的可能,不能害怕衝突,那都是建立關係的基礎。我理智上知道,但現下卻這麼難。要相信這些事情,得要割肉去換了。 對於死亡後果的淡漠,這不是第一次。我來過這裡,在2009年還住三峽的時候,出版社的同事自己走了。我每日在想,她定是解開了什麼我沒有解開的謎底,所以能做出這個決定吧。那到底是什麼呢?後來有一日,我坐在床沿,突然發現生與死其實無差別。那是黝黑的潮濕的井底,沒有光。 你還是起身如今日一樣,把這念頭暫時丟在後面。

服藥日記之一

昨天早上八點五分到GP,門口已經排了五個人,我站在那裡發現世界是有在好好運轉的,沒有跟上的是我。 掛到九點五十五分的診,於是又走回去,在家裡看植物煮咖啡做冥想。差不多時間到候診間等待。跟上星期和上上星期或說和整個三月比起來,我以為我的狀況好一些了,還擔心不曉得要跟醫生說什麼。 結果一開口就止不住眼淚,說到我好想傷害他們,那些傷害的念頭揮之不去。但因為傷害不了他們,我好想傷害自己。談了一陣子,醫生是你會想要的那種好爸爸,遞衛生紙給你,聽你說話,告訴妳這些年妳照顧自己辛苦了。 開藥前他問,你以前拿過精神藥物嗎?我說沒有。他很驚訝這麼多年來竟然就這樣撐著。他問我,你覺得我要開抗焦慮劑給你還是抗憂鬱劑?抗憂鬱劑。他再問,眼睛直視我的不安,你有自殘的念頭嗎?有。你有計畫了嗎?還不明確但有畫面,一次比一次鮮明,有方式有地點有時間,但八月之前,我應該都還安全。講完我們都笑了,他看著我説,那八月之前,我們一起處理這件事好嗎?我點頭。 醫生對我說,妳心裡要有希望,他的眼睛燃著微微火光。 但希望是太陽,而我只有雙蠟做的翅膀。 04 April 2017 服藥第一日,配午飯。 Sertraline是SSRI藥物(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),主要的功能是抑制血清素回收,讓血清素傳遞多一點訊息到下一個神經元(或在突觸的作用時間長一點)。Sertraline的副作用很多,第一天尤其嚴重。頭暈、嘔吐、失去平衡感、腹瀉、肌肉無力、手抖、吞嚥困難,昏沉卻又失眠。感覺整個人浮在一團奶油泡泡裡,偶一陣發現自己能說上不少話了,也不都是晦暗的自白。情緒基線似乎有稍微提升,但很平淡。臨床試驗的結果都說藥效至少要一個月才會起作用,也許我現在感受到的是安慰劑效應。或其實,只要為自己做一點小小的事情,往前的那步就能穩固一點。 但事實上,吃了藥後說的這些都不是吃藥前做得到的。 那日直覺打給TY,視訊裡那頭的她果然坐在辦公桌前,還是我十幾年前認識的那個人。對不起也讓妳著急了,但我不知道怎麼辦。她坐在那告訴我,妳去看病,妳先吃藥,其他慢慢處理。救我無數次的好朋友,說從來沒有看我失控成這樣。 是的看病,我知道我需要看病。 自己是醫不好自己的,去年十月以來,又或者兩年前的春日,四年半前的夏天,又或者十年前、十五、二十、三十年前,...

傷害是最簡單的答案

狀況一天一天變糟。 原本一個人的低潮就是低潮,而放入多人視角之後,A點到B點就更遙遠了。 不要試著去解決妳不能解決的問題,越洋電話裡的 TY 説。 但我無法假裝看不見那些虛偽,愛的虛偽。以虛偽的程度來看,糟應該要更糟。 對所謂家的情緒終於爆發,她很平靜。看完心理諮商師後,她竟然教我不要鑽牛角尖,她竟然告訴我,妳出來吧好嗎?不要自己待在那裡了。 只是我在這裡已經太久了,媽媽。傷害太多了,傷害衍生的傷害已然入骨。而中止傷害對我來說一直都只有一條路。 書寫是救贖。我也不相信了。文字是謊言,愛也是。我問她,妳可以承認傷害嗎?妳可以承認爸爸對妳的是傷害,外公對妳的是傷害,我對妳也是傷害。那些要妳看守的人生對妳都是傷害,妳是攀附於傷痕之花,妳不承認傷害,就無法停止傷害。她說,沒有,我沒有被傷害。 沒有關係,傷害的被傷害的都是我。所有人都害怕瘋掉,以為活在虛假裡就很安全。我不怕,我本來就是瘋的。

圖片
右手不動的時候隱隱發痛,抓握東西打字拿筷子提包包,一使力皮裡的骨頭就似腫脹移位,而包覆著的肌肉無力,酸麻冰冷。我應該去學更具破壞性的運動,像是拳擊。 英文那句話叫做 I'm lost it. 意思是完全失去控制,身體裡的獸張牙舞爪飛竄而出,一次、兩次、三次,你用自己都沒有聽過的聲音嘶吼著,我是你的女兒,你知道嗎? 他聽不懂的,你靜下來後發現,當你是一頭獸,你只能反擊,其餘都是不可能的。 你恨他讓你變成那頭獸,更精確的,你恨自己身體裡的那頭獸。你用幾十年的時間馴養他,安撫他,關著他,有時候帶他去散步假裝一切如常,對他說話,你不餵養他,你讓他受餓挨凍受苦日曬,你希望他在你身體裡死掉。但你知道那頭獸從未離開,他只是更強壯。 你就是那頭獸,這不是文學性的修辭。那是瘋狂的基因,那是放逐的自毀的傷害的漫長學習。你甚至不知道那頭獸怎麼住進來的,他什麼時候蟄伏在你每一個細胞裡流竄躲藏。暗處謀逆有朝一日要撲向那個強壯的人,和他同歸於盡。 你就安全了。你拿他們從小送你和你共生的獸,吃咬他們,血肉模糊的快感。好像又回到你的第二個家,你不懂那麼小的年紀,為什麼記憶如此清晰。你的房間和他們對門,進你房門的正前方是桌子,右側是一張單人床。門外嘈雜危險的時候,你鎖上房門背對跪坐,面向桌上那尊小小的關雲長紅木神像,前後搖擺。你無力介入外面的世界,你只能原地搖晃。那頭獸,就是這樣住進來的吧。 你想要愛他,但你不能。他是所有惡的代名詞。他只會攻擊,即便你是女人你是孩子你是妻子你是女兒,都無所謂。那頭獸不識人,那頭獸只懂威嚇而後撕咬。 這十幾年間,你以為再也沒見過那頭獸。才發現他一直在那,那是你,是你缺席的父親贈與你最珍貴的親緣線索。恭喜你,你還是有父親的,只是他是一頭獸。 你曾試著要去了解那頭獸,並在各式各樣的場合裡尋找獸的身影,學習那頭獸各種可能的變形,譬如自卑譬如自恨譬如衝動譬如熱情,又譬如太過柔軟而必然暗地豢養獸。知道自己在找什麼,你才找得到。你找得到,才躲得掉。可悲的是,一旦你訓練自己去找那頭獸,就會因為不是那頭獸而重複重複尋找。你無法抵抗複製的誘惑,你讓自己生病,試圖驅散尋獸的動力。逐漸你知道,那是獸的邪靈,而獸的宿命不是被放逐就是攻擊。 一頭獸的命運,是攻擊另一頭獸。不能一起生的時候,就一起死吧。你今天終於又聽到了獸的哀鳴,多麼熟悉...

三月風暴

三月開始的風暴充分而完全地席捲生活。和母親以及父親的聯繫與斷裂,終於像是破堤的壩,敲碎美好恬靜的假象。三十年前那個被毀了的家,被毀了的每個人的人生,不要再假裝安好了。 我沒有辦法假裝愛你,爸爸,我也沒有辦法假裝不愛你。 我沒有辦法假裝恨你,媽媽,我也沒有辦法假裝不恨你。 這些事情終於能離開那個陰暗的地方,在視線終於哭得模糊,聲音因為嘶吼如磨砂過而刺痛,右手因為發了瘋搥地板而受傷之後,又短暫平靜下來。至少此刻的心跳不快,鼻子不如嗆水般痛咽著。 但都沒有關係,這和回家比起來,或和他們可能一起出現在畢業典禮上比起來。都是小事。 一個人被生下來,一個人面對,一個人走,誰都不准靠近。